历代方志和相关史料记载,对于芜湖置县的时间皆认定为西汉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是在春秋时期鸠兹邑的基础上建立的。关于县治旧所有距今芜湖市30至40余里多种说法,有的干脆认定芜湖县城应在咸保圩内勾慈港一带(今六郎镇紫园村)。
1978年秋,北京大学历史地理系教授侯仁之率地理系区域与城市规划专业师生来芜湖县考察调查黄池乡“楚王城”遗址,发现“遗址上散布有大量汉代遗物”,在专题报告《芜湖市历史地理概述——芜湖市的聚落起源、城址演变、城区扩展及其规律性的探讨》单行本(芜湖市城市建设局1979年10月内部版)中,第一次提出“楚王城应是西汉芜湖县城的遗址,亦即古鸠兹所在之地”。侯在《序言》中谓“汉武帝元封初年,始设芜湖县”;而其助手们则在报告正文称“至公元前109年(汉武帝元封二年),芜湖已正式设县”。说明两者在旧县治问题上看法一致,而在设县时间上略有差异。
上述意见对研究芜湖何时置县和早期县治不无裨益。根据文献记载和考古调查,现将有关资料整理于后,供专家、学者、读者进一步研究时参考。
(一)芜湖早期的县城
1985年春,芜湖县开展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随着考古调查的不断深入,楚王城遗址出土的大量文物表明,楚王城遗址就是早期的芜湖县城。这是因为:
“楚王城”建城时间跨度大,涵盖了侯仁之所说时间。 遗址上发现有春秋中晚期的印纹硬陶片,附近发现有3柄同期的青铜剑;战国时期的瓦当、楚贝(蚁鼻钱,又称鬼脸钱),铜戈;汉代的筒瓦、板瓦;六朝及隋唐时期的遗物等。表明该城应建于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大致相沿至汉末曾一度冷落,隋唐时期又在城内继续兴建,入宋以后则逐步废弃并作为墓葬区[均见黄山书社,1994年11月版《文物研究》第9期——《芜湖县“楚王城”遗址调查简报》]。
县城规模已成雏形,城内布局规划整齐。调查时发现楚王城遗址东部为雷山高地,建筑饰件多见于此,战国瓦当及汉瓦表明是房屋也即官署所在。西部地势低平,曾见排列有序的红陶排水管道,蚁鼻钱亦见于此,应该是市井之所。布局符合古制,东为青龙高高在上,西为白虎俯伏在下,便于统治者督察百姓。说明城内规划是分区设置的。
楚王城遗址的地理位置是最佳的县治位置。楚王城紧傍水阳江,水阳江是古代中江的重要一段,《史记索引》说:“中江从丹阳芜湖县东北,至会稽阳羡(今江苏宜兴南)东入海”。《辞源·历史地理》注为:(中江)指今安徽芜湖东经江苏高淳、东坝、溧阳至宜兴通太湖一水(此水在东坝附近穿越茅山余脉,当出于人工开凿,明初筑断东坝,已不通流)。”宋人单锷《吴中水利书》道:“自春秋时,吴王阖闾用伍子胥之谋伐楚,始创此河以为漕运,春冬载二百石舟而东则通太湖,西则入长江。自后相沿,未始有废。”航运便利对于水乡泽国的芜湖经济政治的发展尤显重要,作为中江要津,楚王城的地理位置无疑最佳。
咸保圩之说难以置信。芜湖古城在今芜湖市东,这一点是古今共识,毫无疑义,而东30余里直至东40余里,都是古丹阳湖地,除了荆山、青山再无高地,这一地域包括咸保圩在内,成圩之前皆是“蓄水不深”的湖泊。据方志记载,三国吴黄武二年(223),芜湖县治由鸠兹故地迁至青弋江口(今芜湖市鸡毛山一带)。同时记载芜湖境内最早的圩——咸保圩是三国吴赤乌二年(239)方由江北流民围湖造田而成(均见民国八年《芜湖县志》)。一个县城能无端地建在湖泊中,难以令人置信。再从文物调查情况来看,今万春圩、十三连圩境内所见文物多以宋代及其以后为主,六朝隋唐时期文物极少见到,更不用说汉代文物,作为县城所在,总应该有当时的蛛丝马迹才对。当然也不排除今后在地下更深处有所发现,但至少到目前为止的考古调查资料尚未见到有力的佐证。
(二)芜湖何时建县
1993年8月,在安徽省考古学会第八次年会上,安徽师范大学教授陈怀荃提交的论文是《安徽地名发展浅说》,在和作者谈及芜湖何时置县时,他对侯仁之教授的定论似有保留意见,否定了汉元封二年说,指出“或为秦置县”。后来陈怀荃教授在正式发表论文时更名《安徽地名发展概说》,且明确指出:“芜湖置县,始于何时,无法确考”。
查《汉书·地理志》卷28载:“丹阳郡,故鄣郡,属江都。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更名丹阳属扬州……县17:宛陵、于潜、江乘、春谷、秣陵、故鄣、句容、泾、丹阳、石城、胡孰、陵阳、芜湖、黝、溧阳、歙、宣城”。芜湖县名始见于此,并非说置县之始,说明前故鄣郡时可能已有芜湖县,只是未见史载而已。
元代张铉撰《至正金陵新志》卷二《金陵通纪》说:“秦始皇二十五(公元前220)灭楚,明年分天下为36郡,置守尉监,始以金陵为鄣郡,治故鄣。”说明故鄣早有名望。该志书卷三《金陵世·年表》载:“黄武元年(壬寅,222),丹阳郡自建邺徙芜湖,领县19”。芜湖县属之,这从一个侧面说明芜湖的位置重要,元封前置县不无可能。
无独有偶,1999年版《安徽省志·建置沿革志》载:“秦末或秦汉之际,随着江南地区的开发和加强治理,分会稽郡西部地区设鄣郡,在安徽境内设有石城、芜湖、宛陵等县”。分写芜湖县时载“(西汉)汉王元年(前206)……楚国鄣郡芜湖县”;“元狩二年(前121),撤销江南庐江郡、鄣郡,改设丹阳郡,境内仍设宣城、芜湖、春谷3个县”。恰好说明芜湖县并非元封始置县。
上述表明,认定西汉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始设芜湖县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至于是秦置县或秦汉之际设县,尚有待史料和考古材料的佐证。
(三)鸠兹邑的困惑
“鸠兹”一名,始见于《左传·(鲁)襄公三年(公元前570)》“春,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一般认为,衡山即今当涂县东北与江苏省交界的横山。鸠兹邑是古代以鸠鸟为图腾的一支越人聚落。鸠是一种类似鸽子的鸟雀。“鸠兹”因“地势低洼,鸠鸟云集”而名。1982年3月浙江绍兴306号越墓出土的战国铜质房屋模型顶端塑有鸠鸟,1984年5月江苏丹徒北山顶春秋墓出土吴王余昧的象征权力的鸠杖,顶端赫然矗立鸠鸟造型,底部杖镦为土著吴人造型,可以印证鸠是鸠兹邑聚落的图腾。
鸠兹之战后,吴、楚两国争夺主要集中在江淮地区,江南地区相对偏安,直到公元前538年,楚再次越过鸠兹,攻占吴都濑渚邑(今江苏高淳固城)。从公元前584年至前473年越灭吴,吴楚在江淮及沿江一带的争霸战争长达112年之久。这一期间,除“克鸠兹”役外,鸠兹一名少见有载。嘉庆《宁国府志》和光绪《宣城县志》,均载有“楚王城,……旧云吴楚相距,因山创城,形势逶迤,门阙俨然”。历代编修方志都非常认真严肃,这里“吴楚相距”的传说和“克鸠兹”应该不是一回事,否则可以直说楚王城是鸠兹了,大可不必隐晦曲笔。
1978年秋,侯仁之教授一行五人来芜湖县黄池乡楚王城遗址调查,在专题报告中只字未提上面所引方志记载内容,是否百密而一疏,不得而知,否则,报告不会直接定论“亦即古鸠兹所在之地”了。从考古资料来看,1985年至今从未在楚王城遗址上发现春秋早期及其以前的文物,甚至此前的印纹硬陶片也不见踪影,现存城墙所见文物以汉代居多,间有少量战国时期的。鸠兹是个古邑,按理应该有延续性,应该出现新石器时代和商周时期遗物才对。县境如荆山、花桥、红杨、和平等乡镇均发现有新石器时代遗址。楚王城东南5公里处发现商周时期的遗址,唯独楚王城遗址尚无此类发现,给后人印象是春秋中晚期这里突然有了人类活动,突然冒出来一个聚落,有悖常理。因此,楚王城遗址不应该是古鸠兹邑。
有专家学者推测,商代末年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奔荆蛮,文身断发,创建勾吴国家。西周王朝不断通过战争手段向南方的荆楚、淮夷、南淮夷地区掠夺铜资源。据《水经注》、《太平环宇记》、《读史方舆纪要》等文献资料记载,皖南沿江地区的青弋江、水阳江、漳河以及宁镇地区的秦淮河,历史上曾被称为淮水、小淮水,西周王朝所征伐的南淮夷,正是这一水系的范围,鸠兹邑当在其中。这一水系的居民就是吴文化形成中的土著民族,进而推断,太伯、仲雍所奔之“荆蛮”或在皖南,然后向北推进到达宁镇乃至太湖流域,鸠兹邑有可能是早期的吴国都城之一,因为自创建勾吴国家到吴王寿梦称王的公元前585年,吴国历19世200多年的国都所在至今还是个谜。
此说如果成立,鸠兹邑则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小邑了。那么,鸠兹邑遗址究竟在何处,至今仍然是个谜。
(谢小成)